湖湘子

  回溯蹉跎岁月

--记文化革命中李发喜和他与同事之间的故事

       闲来无事，翻阅旧记，觉得有趣。其实，这个有趣不是现在回头读它才有的，是我在北理工工厂当工人期间，听师付们讲的真人真事，采录成文，距今有好多年了。文化革命从发动至今已过去四十二年，文化革命中发生的故事，如果今天有人出来讲述，那会让青年人听来像是有戏说历史的意味。我愿意在此推出旧作，让读者从中一个侧面，去了解那个特殊岁月和那特殊年代中的人。文中人物有原型，姓名都是虚拟的。

       李发喜本来就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。自号称为“普通人”，很贴切。他写大字报，原本落款是写真实姓名的，后来发现，写的大字报，常被人抓住“辫子”，惹来不少麻烦。他觉得用化名张贴大字报，比用真名好处多。作者尊重李发喜的隐私，本文也以他的自号称谓，来讲述他和他与其他人相关联的故事。书归正传，且听我说开来。

      李发喜隐去真名后，他还是解不脱麻烦。有一回，因为派性对立，观点大相径庭，被大学生们围住辩论。他站在中间，面红耳赤，鼓着腮帮子，面对众人质问，急得说不出话来。在文化革命中，高层斗争激烈，政治风云变化莫测。瞬息逆转，昨日的左派，今天成为右派。翻手为云，复手为雨，一百八十度倒转的现象并不鲜见。个中缘由，黎民大众，谁能清楚？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 当看到‘打倒王力’大标语后，“普通人”不明白、不理解，王力是毛泽东主席钦定的中央文革成员，怎么要打倒他呢？不对、不对、不对，他一口气连说了三个“不对”，急得赶紧回去写大字报，充分论据“王力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，王力是坚定的左派”。一张署名“普通人”与打倒派对着干的大字报，贴到学校大字报最多、最显著、最热闹被称为小“王府井”的地方。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，有的人以为“普通人”有什么来头，不然咋敢顶着潮流干呢？大学生们一般都紧跟形势的弄潮儿，他们有内线联系，有的可以说是“通天”的。他们的消息最灵通，也最准确。他们把“普通人”围住，短兵相接展开辩论。开始，“普通人”自信自已写的大字报没错。经过两个回合，弄得“普通人”张口结舌，败下阵来。后经了解，王力确实出了问题。打倒王力的不是“群众”，而是中央文革内部斗争圈定拍了板的。於是第二天，“普通人”也贴出了‘打倒王力’的大标语。从此，在高墙深院的高等学府，“普通人”名噪起来，沸沸扬扬，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了。

      政治运动、阶级斗争，一个没完、一个又来，“普通人”都是起劲参加的。随著运动深入发展，“普通人”不知用了多少纸张，耗了多少墨水（好在这些东西都是公家提供的），费了多少心血（这是他自已的），写的大字报越来越多，多得连他自己也记不清。内容有敦促领导抓革命、促生产的；开导群众、要紧跟毛主席革命的；勒令阶级敌人（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、走资派、叛徒、特务，再捎上知识分子臭老九），放老实一点儿的；批判“臭老九”，知识越多越反动的；建国16年来，领导权在资产阶级手里，是资产阶级专了无产阶级的政的；批林、批孔的；批宋江、批投降派的，等等。包罗万象，什么时兴，就有什么热门标题大字报。“普通人”成了觉悟最高、跟随毛主席革命最紧、书写大字报最勤快的革命派。

       “普通人”仪表，从穿着来看蛮革命化的。衣衫褴褛，油泥污黑。胡子拉碴，脏呼呼的。裤管用棉纱扎着的。穿的是一双补丁加补丁的解放鞋，戴的那顶旧军帽已经脏得不见纹络。再看，他骑的那辆自行车，除了铃不响其他都响。前后轱辘都没挡泥板。轮胎也像他穿的那双解放鞋一样，补丁不少。要问他为什么这般节俭，“普通人”说，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没有解放，要艰苦朴素，支援世界革命。个人的艰苦与世界革命联系起来，大话大家说，他说也不错。他的家庭月收入130余元，共四口人，经济上相当可以了。看他外表模样，不了解底细的人，以为他生活拮据困难；知道他收入的人，以为他攒了不少钱财。他的秘密后来还是被人发现了。

      先从他涨了工资瞒着老婆说起。那是文革前的1962年，他从五级工涨到六级工，每月增加工资十三元之多。他隐瞒了五年。到1967年，他因公出差，他老婆来单位取工资才发现了此事。结果老婆不依不饶，找他打架，要他老实交待，这么些年，涨的钱到哪里去了？他只好坦白，上馆子喝酒了。家庭闹剧，外扬出去，左邻右舍，单位群众，没有不知道的。其实，外人早已发现，有个用心人叫丁人楣，去城里看大字报，进一家饭馆用餐，遇到“普通人”，要了两、三个菜，正在那儿独斟独饮，喝得满脸通红。丁人楣只是为了验证“普通人”艰苦朴素的假像，并且当消息在单位传开。

      “普通人”促生产成为车间一道风景线。他每天早来晚走，别人不干活的时候，他把床子开得隆隆响。特别在每天上班前，不到点就把机器开动，而他的车床正好摆在车间门里通道边，工作人员必经之处。因为不到上班时间，调皮的青工，说笑的师傅，看热闹的技术人员，总喜欢在他的床子旁边围观。七嘴八舌说开了锅：“普通人”不普通，支援世界革命见精神；忠不忠看行动，革命、生产当先锋；老师傅带好头，榜样就是好标兵…一阵喧哮把机器轰鸣声淹没。他叼着烟卷，一边干活，一边应酬，不管是正话、反话，习以为常，成为大家例行热闹的团聚。直到上班铃响，各自离去。

       久而久之，“普通人”的秘密又被人发现了。

       傻子高，其实不傻，比谁都精。傻子高师傅经过观察，把“普通人”的工作时间做了个总结，叫做：干两头，溜中间。后来人们稍加注意，事情果真如此。在别人未上班，他提前上班，提前顶多10分钟；待到大家正点上班干起来，他在10点以后，床子灯亮着，人却不见了，显示人没走远；等到响铃前他回来接着干。

       艾绕绕师傅，这回不绕了，单刀直入问他：你早来晚走，为啥不充分利用八小时？

        “普通人”答曰：我血压高，早来头脑清醒；晚走安静，争取多干一点，为社会主义做贡献。

         机修工雷大锤，听后不客气，揭老底：尽开慢车走慢刀，这样干，简值是浪费。

         有个青工逢福生出来“解围”：雷师傅不许你诬蔑“普通人”，他是咱车间的“领头羊”，小心头头找你算账。说罢，哈哈走开了。

       “普通人”跟头头跟得紧。午餐去食堂打了饭，就端着到头头家里去吃，一次两次可以，时间长了也不怕人家烦。有的女青工认为不妥，又不便启齿，给“普通人”提个醒。头头也许觉得有用场，通过他，可以了解下面的情况，掌握阶级斗争新动向。文化革命十年动乱，及此后很长时间，掌权派与受压派之间的派性斗争，在全国各个单位都不同程度存在，成为“老大难 ”不好解决。物以类聚，人以群分。落实政策，有的单位也以派性划分，不是一把尺子，而是厚此薄彼，亲不亲派性分。打倒“四人帮”以后，拔乱反正，中央红头文件到了下面扯皮、不能贯彻落实，内耗绵延不止。有的单位，派进去的新领导，架了空，推不动工作，主要原因，就是来自派性阻力干扰。

       “普通人”向领导通风报信出笑话。是“普通人”脑子少根线、犯糊涂弄成的。

       艾绕绕师傅，把某头头多年前一桩丑事，讲给鲍大廷：某头头在文革前，贪污了几十元工会福利金，你知道不？---已作过批评教育处理，陈年往事，不能翻老账。

       鲍大廷是个“信息员”，什么消息都存不住。把这事传给“普通人”听到，“普通人”认为是阶级斗争新动向。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有人污蔑革命干部，又打“小报告”，又写大字报。把那个干部讳莫如深的错误，弄得全厂、全院都知道。艾绕绕师傅那派的人，用“借刀杀人”之计，整对立面头头，达到目的，拍手称快。

       胡同小院盖厨房，帮忙误会互殴伤。“普通人”在院子里盖小厨房，和泥挡住了通道。同院叫曲满长的，在旧社会做过跑堂吆喝，其实就是端莱上堂的伙计或者领班差不多，有些商人习气。解放后因为有此背景，单位有档案，街道居委会、治安民警都掌握。“普通人”对曲满长因此印象也不好，平常见面很少说话。那天，曲满长好心过来用铁锨把稀泥倒到墙根，好让人出行方便。“普通人”误以为曲满长，是“黄鼠狼给鸡拜年”，不安好心，存心捣乱破坏。三步并成两步跑过来，把曲满长摔成大马趴、嘴啃泥。曲满长心急了，同“普通人”扭打，一拉一推，拳打脚踢，曲满长开了瓢，“普通人”伤了腿。两人都告状，各说各的理。双方单位派人出面，街道居委会主任、派出所民警到场，做思想工作，化解矛盾。仲裁的是街道女主任和民警大梁，他们都偏袒“普通人”。批评曲满长的多，点“普通人”的少；言辞语气对普通人轻描淡写，对曲满长则是语重词严。好在双方单位代表没有异议，只是曲满长心里觉得委屈，仲裁调解，没把一碗水端平。“普通人”先动手打人，“嘴啃泥”这边是后手还击，结果落个多半不是，只好干认了。

       天门悼念周总理，人拥花圈如潮来。天安门广场悼念周总理的花圈云集，参观的人从四面八方汇来，黑压压的人群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。北京人，工农兵学商，上班在单位，下班回家，大庭广众，街谈巷议，话题不离天安门广场、人民英雄纪念碑前，那里三圈、外三圈堆积如山的花圈；天安门广场那乌泱、乌泱的诗歌、小字报；广场冲天高悬的五彩气球和大标语；灯杆上悬挂的花篮和插满鲜花的小瓶…每天几十万人在天安门广场聚散，人们表情庄重沉稳，出入井然有序。没人布置组织，没人号召宣传，是人心向背的风标， 是抗击“四人帮”邪恶的潮流，汹涌澎湃，势不可挡。

      “普通人”听到议论，表现不屑一顾。说是“鬼节”，“四旧”活动。后来从保守到反感，认为是高干子弟为他们的娘老子翻案闹事。为了证明他的看法，特意亲自去了天安门一趟，回来向着人称胆小怕事的“和事佬”唐圆常交底：那些大标语、小字报，矛头所向，是对着无阶级司令部的，肯定有反革命闹事。他振振有词，好像掌握第一手材料，果断而自信。唐圆常听得一头雾水，怎么也搞不明白。最后，留下一句话：不信，你等着瞧。唐圆常更是云里雾里，心里直嘀咕，有这么严重吗？有这么多反革命闹事吗？

       事情果真让“普通人”蒙对。“四人帮”看着时局失控，危局难挽。出奇兵，走险棋。采用以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，发动组织北京郊区农村的贫下中农棒子队，进入市区、进入天安门广场附近，说在天安门广场闹事的，是一夥仇视无产阶级专政、仇视社会主义制度的反革命分子，必须严惩不贷，把他们清除出广场，整顿维护首都的革命秩序。棒子队进入天安门广场周边潜伏，在深更半夜奉命出动，挥舞手中的木质大棒，见人就大打出手。那天深夜，广场聚集的人稀少，青工逢福生正好在广场看热闹，亲历那埸让他心有余悸的惊险场面。直到第二天上班，逢人便讲，他去广场看热闹遇到的危险，庆幸他跑得快才没挨上打。他说，棒子队用的虽不是真刀真枪，那一木棒子下来，瓢不开花、也得折胳膊、断腿。

     青工逢福生，遇险经历，来打听者络绎不绝。逢福生因为跑得快，被大夥戏称为“英雄”；“普通人”显得更加神气，说他事先打了招呼，唐园常就不信，你看是不？

     丁人楣、雷大锤、鲍大廷、唐圆常、傻子高和艾绕绕他们，时不时拿逢福生开心取乐，要他讲讲“飞毛腿”的故事，末尾逢福生自己也乐了。〔2008.07.24.根据旧作整理.待修改〕